立海澄的夜不見

你的無欲讓生活單純得只剩
等待，某種決定性的象徵
等待日落
等待月落
用自體抽離感覺時間的側移
毋需更漏
毋需羞赧地想盡各種理由
情願不敵柔弱也要
一付剛強模樣
專心等待生命單純地流逝

她對待書本總溫柔而拘謹
小心翼翼避免折痕
嚴禁劃線，包含口水飛濺
彷彿害怕擁抱過後留下
凌亂的跡象

而我習慣適度地蹂躪
給予鮮明吻痕

深夜的大街
路燈昏黃翳著霧
已經形塑成朝九晚五的你
多久不曾如此漫步
記憶裏或許年輕還吃著酒
放歌或者放談
然後放笑吐出夜風

身影雖然多條
卻沒了談笑的對象，沒了
日出後不會蒸散的理想

記憶中的場景彷彿依舊
只是教室拆了又建
不老秘訣的孩子
換了一批

現在她抱的是孩子
不再是小熊
你用西裝和領帶堆疊成就，依舊
我獨自一人堅持
相對無謂的灑脫，放到哪都
格格不入

末了，我們以瘋狂書寫悼念
想不起如何度過的一年

氣溫應景地冷得像
分手的戀人
所以變成一頭冰熊
不擇食地吃下所有可及的
熱量
不得不臃腫冬眠

末了沒等到結局
又不情願地走進新的開始

所以是時候了
這一夜的思念總特別
長長得像一列綿延的防線
看似周全卻在轉瞬間
潰散至無處敗逃
喘著氣在火宅裏
無狀狂走後才發現
再度眼眶濕熱
對著新生朝陽
發怔

「我」說想寫一篇文章
「你」動員了全部人脈／包括
品味生活自在健康經濟文化政治人生的
字詞們
依照議事規則坐下來吵架
餅（未到手的版面）在分贓過程中愈作愈大

還是有些字堅持隱晦／像是
後頸甬道沒感覺存款分化走了
他們拒絕也無意辯證自己／因為相信
詩比較值錢

沒有刻意追求／就這麼
在一起了
和自己的孤寂
從年少的相遇／到
鬍渣爬滿鬆垂的雙頰
於是再也無法一個人旅行
再也愛不了不讀詩的人
再也沒有誠心祈願
就此種下一苗樹
略過佛前那五百年

你的笑容從此不凋
雖然最後幾年鮮少綻放
雖然和菊花並不協調
像嗩吶混雜以銅管樂器
連薩克斯風也變得淒厲

我用迷途的引路幡為你指路
每段都要用錢走出來一如前塵
用哭花的妝朗聲叮嚀
一聲回家／一聲過橋
遙想你挽著我手的童年

你是讀過這首詩的
標題／以下可以省略
比如我
已解開她第一顆扣
滑進襯衣摩挲
游移的吻正火熱
然後
以下省略

好奇你的深夜閱讀
用一人份的孤獨
啃食我不曾聽過的書

兩公分多的書吧，你說。

因為開數的差異，還是
讓我們用斤來計數
也許不見得比較準確，至少
像買菜一樣親切
方便我們拿捏
煮一首詩所需的份量

這日子像
蛙跳一樣前進著
收縮到連
沒有骨頭也堅硬無比
蹬翻／明天給你
以為可以舒張得
眼神都迷離
躍起／落地
落地／躍起
反覆著氣喘噓噓

所以把它寫在這裏
一些小小的提點
一些小小的惦念
我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
與你見面
卻又羞赧地害怕
相視無言
所以把它寫在這裏
在你
閱讀我之前

你笑說自己的左臉比較好看
所以我總在你的左岸
手挽著拱抱的黑潮
而飄揚的眉是帆
破浪前行的是迷人的桃花眼
從你唇邊那神秘的弧
航向我咧嘴迎接你的彎

想在離別後的下午茶中憶起你的美
所以我總在你的左岸

(2007.11.19 中時副刊)

別過頭去就著玻璃的反射
窺視你
亞麻色的長髮
鵝蛋臉龐
喔噢　你發現我這
迂迴的凝視

彫花的櫺檻立起絲白的紙窗
以熱情做光源
投射出你的心意與我知曉

為了追溯心傷的秘密
我用自己彈奏你：
雀躍的腳步落成八分音符
露齒的淺笑是升記號
眨眼時緩慢的闔眼動作化為二分音符
而圓滑線則標示作挑動的眉毛
最後
率真的「我喜歡你」是
默然相視的／休止符。